文/融媒记者张怡心
作为深耕常熟文物考古、征集保护一线三十余年的从业者,周公太亲历了常熟文保事业的蓬勃发展。他用脚步丈量过虞城的每一寸历史肌理,见证着一件件文物重见天日、一代代文保人接力守护的动人历程。
周公太与文物考古的缘分,离不开家学渊源的熏陶。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痴迷历史文物的“发烧友”,耳濡目染间,周公太也对这些承载着岁月记忆的物件生出了浓厚的兴趣。1966年从上海市徐汇区第二中心小学毕业后,他插队到常熟长江边的梅李镇赵市先生桥,为了生计,当过货郎担,学过打铁、钳工、车工等,干过不少苦活。也是在当货郎担的时候,周公太常常能收到老百姓用来换针线、糖果的古钱币、铜镜、古书。每次他都小心翼翼收好,空闲时就反复翻看。这份热爱,为他后来走上文保之路埋下了种子。
1984年,机缘巧合之下,周公太从乡镇工业局调到了市文管会,成为一名普通的业务人员。那时文管会只有十来个人,他算是半路出家,历史文化功底不算深厚。但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和对文物的赤诚热爱,他跟着黄步青、吴慧虞、钱浚等老师虚心学习,从考古勘探、文物发掘到资料整理、鉴定征集,一点点摸索,一步步成长。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开启了与常熟文物相伴一生的坚守。这一守,就是三十余年。
作为一名考古发掘者,周公太先后主持抢救性发掘了常熟境内二百余处古遗址、古墓葬,每一次发掘,都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每一次收获,都伴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最让他难忘的,是2000年虞山西岭祃旗墩吴文化遗址的发掘。那三个月,他和团队吃住在小石洞的小云栖寺。环境艰苦不提,每天天刚亮,他们就背着二三十斤重的考古工具、扛着毛竹上山,那条山路是他们硬生生踩出来的,脚下全是碎石和杂草,每走一步都要死死抓住旁边的灌木或树干,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山坡,如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这是江浙地区最大的石室土墩,通长25米、内室高8米,上面的盖板重数吨。当时虞山西麓没有上山公路,起重机进不来,他们只能用手拉葫芦,一点点挪动沉重的石盖板。就这样日复一日,周公太和团队终于完成了发掘任务。当93件完整的原始青瓷一件件从泥土中被清理出来,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那种与古人“对话”的震撼,周公太至今难忘。这些吴文化遗存,是全国同类遗址中出土陶瓷器最多的,也证实了商末时期泰伯仲雍奔吴落脚常熟一带的真实性,让那些质疑的声音,彻底不攻自破。
还有1993年罗墩良渚文化遗址的发掘,在周公太看来,自己真的很幸运。当时尚湖镇罗墩村的村民正取土填地基,挖出了一把石斧,村民觉得好玩,不像普通的石头,就拿给外甥,让他送到市文管会找人看看。那天周公太正好在文管会大门口等人,远远就看到一个年轻人攥着个包,神色犹豫地走来。他主动上前询问,年轻人支支吾吾说不出缘由,在周公太的追问下,年轻人才打开包,露出了那把石斧。周公太仔细观摩后认为,这绝不是普通的石器,大概率是新石器时代的文物。他立刻拉住年轻人,仔细询问石斧的出处,抄下地址后,来不及多想,当即与同事驱车赶往罗墩村。
到达现场时,眼前的场景让周公太心头一紧:十几个村民正拿着铁锹、扁担,热火朝天地挑土,土墩已经被挖得只剩4米高,面积不足800平方米,地上散落着不少石器和玉珠碎片,再挖下去,这片珍贵的遗址就会彻底被毁。周公太当即大喊“停工!不能再挖了!”可村民们根本不听,他们要建房,急着赶工期,围着他争论不休。周公太耐着性子,一边给村民们讲文物保护的道理,一边立刻联系村书记。村书记也面露难色,说十几户人家等着建房,停工的损失没人承担。周公太不敢耽搁,又带着村书记马不停蹄赶到镇里,找到镇长汇报情况,镇长当即喊来派出所所长,安排公安民警驱车赶到现场,对村民们讲清政策,明确要求立刻停工,还要安排人24小时值守,防止有人偷偷挖掘。周公太当场承诺,两三天内就给出明确答复,确认这里是否为文物遗址。
第二天,周公太带着石斧赶到苏州博物馆,找到考古部主任丁金龙,拉着他赶回罗墩村。两人蹲在土墩旁,仔细查看散落的文物碎片,反复勘查土层,最终确认,这是一处珍贵的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遗址。随后周公太立刻向市文管会领导汇报,一路上报到市文化局、分管市领导,得到了各级领导的全力支持。丁金龙同步向国家文物局汇报,申请与常熟博物馆联合发掘。抢救性发掘的批文很快就下来了。
1993年4月到5月,周公太和团队在土墩上日夜奋战,发掘出10座墓葬,出土了大量精美的玉石陶器。1994年10月到11月又进行了第二次发掘,前后共出土250件文物。其中,8号墓出土的“良渚第一龙”,更是让所有发掘人员为之震撼——那是一件玉龙佩饰,玉质温润,龙身纹饰清晰,造型灵动,经北京大学考古实验室碳十四测定,距今5250年,比浙江出土的同类文物早了四五百年。后来,这件玉龙在上海博物馆“实证中国”展览上惊艳世界,各国专家都为之赞叹。让周公太至今耿耿于怀的是,当时考古条件简陋,没有录像设备,没能留下任何影像资料,不然,这份考古成果,笃定能入选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考古发掘的艰辛,不仅在于恶劣的环境、繁重的体力劳动,更在于要时刻与各种阻力抗争。1990年,204国道建设期间,虞山北麓明代陆氏家族墓面临被破坏的风险。那段时间,周公太几乎天天在山上,一早就上山巡视,沿着施工路线一遍遍查看,生怕有一点疏忽。要知道,当时卡车司机每天拉40车土,每车能赚60到80块钱,这在20世纪90年代初是一笔巨款,周公太的干预,无疑断了他们的财路。矛盾日益激化,但周公太和考古部同事们没有退缩,哪怕被人指着鼻子骂,哪怕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吃不好睡不好,也始终坚守在现场。当数十件文物包括9件精美绝伦的金器从陆润夫妇墓中出土时,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烟消云散——那些金器造型精致,纹饰繁复,都是国家二级文物,后来还曾在全国巡回展览,让更多人看到了常熟文物的魅力。
还有一次,原花鸟市场旁(现在河东街与塔弄口)的少年之家施工,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挖出了一个窖藏,里面整整五六百个银圆,白花花地洒了一地,现场的老百姓、施工队的人纷纷冲上去哄抢,场面一片混乱。周公太当时就在现场,连忙冲进包围圈,张开双臂拦住他们,大喊“住手!这是国家文物,不能抢!”有人情急之下,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胳膊擦破了皮,膝盖也磕青了,衣服被撕破了,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来,拼尽全身力气守住现场。周公太一边阻拦,一边大声喊叫同事赶紧报警。公安民警赶到后,迅速控制住现场。经过耐心劝说,所有银圆都被成功收缴入库。作为文物保护的经办人,周公太深知,自己不能退缩,哪怕受点外伤、受点委屈,也都算不了什么,国家的文物,必须守住,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每一个文保人的责任。
除了考古发掘,周公太还从事文物征集工作,累计为常熟博物馆征集了3000余件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文物。每一件文物的背后,都有一段曲折的故事。周公太始终坚持三个原则:要争取资金支持、要明确方向思路、要制定规划方案,不能盲目跟风,更不能浪费国家资金。2005年,周公太和时任常熟博物馆馆长钱浚到山西省文物商店征集一枚北宋“淳化元宝”金币,对方开价5万元。后来,他们借着出差的机会,和山西文物商店总店的经理交朋友,最终以3.5万元的价格将其征集回来。当时,周公太是把它缝在衣服里带回来的,生怕有一点闪失。如今这件文物的拍卖价已经超过100万元。
最让周公太感动的,是2003年征集赵古泥印章的经历。赵古泥是清末民国初常熟虞山印派的重要传人,享誉海内,而当时常熟博物馆只收藏了几枚他的印章。周公太等人得知已89岁高龄的苏州老收藏家王哲言先生收藏了200多方赵古泥印章后,先后登门拜访了近两年。一开始老先生根本不谈及转让,他们就陪老先生聊天、谈篆刻、聊赵古泥的艺术成就,慢慢打动了他。最终,在市政府的支持下,周公太团队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从老先生手中征集到102方印章,其中仅燕谷老人张鸿的用印就有7方,使常熟博物馆成为全国收藏赵古泥印章最多的单位。后来,他们举办了“纪念赵古泥诞辰130周年特展”,专程把王老先生接来。看到自己一生的珍藏被悉心陈列,老先生激动不已。那一刻,周公太觉得所有的奔波都值得。前年国家文物局已经将赵古泥印章精品公布为禁止出境文物,足见其珍贵。
在周公太看来,文物有三大价值: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和研究价值。2020年,他和团队在梅李镇何村发现了马家浜文化遗址,出土183件文物,经碳十四测定距今6700多年,将常熟古人类活动史从距今5500年推至近7000年;唐代羊氏夫人墓志推翻了地方志对常熟唐代县城建置的记载;在明日星城建设工地发掘的明确记载“常熟言偃”和在海虞镇福山出土的关于“言偃乡”的两方唐代墓志,填补了历史空白,证实了言偃故里就在常熟;周公太参与编辑的《新中国出土墓志·江苏【壹】(常熟)》,收录了323件墓志,被誉为常熟历史文化的“地下百科全书”。该书是常熟首部获得三个国家级项目支持的出版书籍,并且在《新中国出土墓志》丛书12卷中,是唯一以地县级为单位独立编辑的一卷。
周公太常说,文物保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所有人的接力。从市文管会的10来个人,到如今分工明确的专业文保队伍;从以前骑自行车巡山,到如今有了专业的设备和技术;从最初的抢救性保护,到如今的系统性保护、活化利用,每一步都离不开一代代文保人的坚守,离不开政府的支持,更离不开老百姓的参与。他在任博物馆馆长期间,举办了“十五”期间考古征集文物精品展和“十大镇馆之宝”评选活动,就是想让更多老百姓了解文物、热爱文物,参与到文物保护中。活动举办后,很多老百姓主动打电话告知哪里发现了石刻、墓志,这种全民守护的氛围,在周公太看来,才是文物保护最坚实的力量。
如今,周公太已经退休,但依然放不下常熟的文物事业。作为江苏省文物局和长三角区域文物专家库成员,他还在为文物保护出谋划策。
今年是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十周年,回望这四十年,周公太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市委、市政府对文物保护的持续投入和坚定决心。从老城区的城市规划,到历史文化街区的打造,每一处都藏着对古城文脉的珍视;从文保单位的修缮焕新,到越来越多国保、省保单位的命名,每一块牌匾都凝聚着文保人的心血;从1990年常熟市博物馆筹建处成立,到1997年正式开馆,再到2009年升级为全省仅有的两个县级(市)国家二级博物馆之一、2020年成为长三角地区唯一的县级市国家一级博物馆,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政府的大力扶持。
如今的常熟博物馆,馆藏文物已从开馆时的11000件(套)增至20000余件(套)。展厅与库房经过焕新改造,配备了低反玻璃展柜、恒温恒湿系统,以及8米高的清代“画圣”王翚《芳洲图》琉璃墙。这些配置在全国中等博物馆中实属难得一见,确保每一件文物都能得到最妥善的守护。看着常熟博物馆越来越好,看着更多文物被妥善保护、活化展示,看着常熟的文保事业蒸蒸日上,周公太由衷地感到欣慰。
四十年名城守护,四十年薪火相传。周公太的一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做了自己喜欢且应该做的事——用脚步丈量历史,用匠心守护文明。常熟这片土地,埋藏着千年的宝藏,也承载着文保人的初心与担当。未来,周公太希望有更多年轻人能加入守护队伍,接过接力棒,让常熟的千年文脉在代代守护下生生不息,让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