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徐鹤
今年，常熟迎来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40周年。40年间，这座江南名城的文脉底蕴不断被深挖、被印证，而5000多年前的史前文明脉络，正是通过一处关键考古遗址——罗墩遗址得以清晰呈现。苏州市考古研究所原所长、文博研究员、二级教授张照根，深耕太湖流域史前考古、吴文化研究与文物鉴定40余载，作为1993—1994年罗墩遗址抢救性发掘的主持者之一，他亲历了常熟史前文明从模糊空白到有实证可依的关键跨越。
1986年，常熟成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彼时，古城的完整格局、丰富的明清历史遗存广为人知，成为城市文脉的亮眼名片，但在史前文明研究领域，常熟始终缺乏实打实的考古实证。投身考古工作多年的张照根，始终关注着常熟的文化考古进程，他未曾想到数年后，罗墩遗址的意外发现，将彻底改写常熟的史前史，把这座城市的文明源头向前推至5000多年前，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补上了至关重要的史前文脉拼图。
罗墩遗址与考古人的缘分，始于1993年春天。当时，常熟村民在取土作业时，意外挖出一件石斧，常熟博物馆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发现线索并迅速上报。彼时县级市尚不具备独立考古发掘的资质与专业条件，接到紧急求助后，张照根与时任苏州博物馆考古主任的丁金龙等4位同事迅速组建考古小组，赶往常熟与周公太、常利平等常熟博物馆同仁汇合，启动苏常两地联合抢救性发掘工作。
考古工作分秒必争，文物遗存一旦遭到破坏便难以复原。1993年2月线索被发现，3月考古团队便火速进驻现场，整个发掘工作分两阶段推进。1993年3月至5月，团队重点开展墓葬清理工作；1994年10月至11月，进一步探明遗址整体范围与结构，厘清关键的土台构造。尽管遗址现场地质条件简单，发掘难度不高，但全体考古人员严谨细致、不敢懈怠，大家深知这片看似普通的土墩之下，埋藏着破解常熟史前文明的核心密码。
时隔30余年，谈及罗墩遗址发掘，最令张照根难以忘怀的是“良渚第一龙”的出土。这件双龙连体圆形牌饰，造型规整精巧，工艺精湛绝伦，两个龙首共用一唇，以减地浮雕法雕琢而成，中心圆孔采用对钻工艺成型。在史前工具极为简陋的条件下，良渚先民能打造出如此精美的玉器，堪称文明奇迹。这件距今约5250年的文物，是迄今发现时代最早的良渚龙形玉器，在全国已出土的良渚玉龙中年代最为久远、独一无二，被誉为“良渚第一龙”。玉龙如今是常熟博物馆的馆标，也是常熟史前文明的标志性象征。两次抢救性发掘，成果远超预期。考古团队共清理良渚文化墓葬14座，出土玉器、石器、陶器等各类文物250余件，其中玉器116件、石器29件、陶器105件。尤为珍贵的是，出土陶器中包含大量专属礼制的冥器，与普通日用陶器截然不同，这一发现填补了当时太湖流域考古研究的空白；9座墓葬中随葬的石钺大多无使用痕迹，是象征身份的“礼仪之钺”，绝非普通先民所能拥有。
专业考古研究证实，罗墩遗址是良渚文化早期的贵族高台墓地，也是环太湖地区至关重要的良渚文化遗址。在罗墩遗址被发现之前，学界普遍认为常熟历史始于吴文化时期，史前文明领域几乎空白。该遗址的发掘，以确凿实物证明，早在5250多年前，常熟便已进入文明社会，形成等级分明的社会结构，绝非普通史前聚落。
张照根表示，罗墩遗址堪称良渚文化早期的一处“方国”，是常熟文明的真正开端，让常熟在环太湖良渚文化格局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地位。从文物内涵来看，罗墩遗址出土的每一件器物，都承载着常熟最古老的文明基因。“良渚第一龙”不仅是年代最早的良渚龙形玉器，更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与权力象征，对称的造型、精湛的工艺，既体现了良渚先民独特的审美情趣与宇宙观，更是当时贵族身份、神权与王权的具象化表达，是良渚早期礼制文明的核心实物见证。墓葬中大量礼仪性石钺的出土，清晰印证了当时常熟地区已出现明显的贫富分化与社会等级，贵族阶层掌控祭祀、军事权力，成熟的社会形态初步形成，这正是文明诞生的核心标志。
如今，罗墩遗址出土的全部文物，都被珍藏于常熟博物馆，成为城市最珍贵的文脉财富。在常熟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40周年之际，张照根表示，这些5000多年前的文物，不应只是博物馆中静默陈列的展品，更要成为传递城市历史、传承文明根脉的载体。他建议，相关部门一方面要推动相关文物申报国宝级文物，进一步提升其文物价值与影响力；另一方面要创新展陈方式，通过沉浸式场景、通俗化讲解，让大众读懂文物背后的常熟故事，同时依托专业学者深化研究，借助媒体宣传与科普活动，让远古文明走进寻常百姓家。此外，遗址研究仍需持续推进，突破行政区划限制，探寻墓葬区、居住区、祭祀区的完整格局，还原良渚先民的真实生活图景。
深耕考古与文化保护事业40余载，退休后的张照根依旧专注于学术研究。他认为，中国考古已走过百年历程，但考古理论仍需完善，实践与理论之间尚有差距，考古人既要扎根田野做好发掘工作，更要深耕源头研究、推动理论创新，真正破译古人留下的文明密码。罗墩遗址的发掘，为常熟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身份增添了最核心、最厚重的史前底气。未来，他期待常熟持续深耕文物保护与学术研究，让罗墩遗址这把文明钥匙，解锁更多常熟古老历史故事，让5000多年的文明基因在这座江南名城中代代传承、生生不息，让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文脉底蕴愈发深厚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