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融媒记者张怡心
1986年，常熟被列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一笔，既载入了城市史册，也刻进了百岁老人归之春的金石人生——同年，他创办虞山印社，为绵延百年的虞山印派立下新的里程碑。
生于1923年的归之春，深耕金石篆刻80余载，累计治印2万余方，一步步成长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虞山派篆刻艺术代表性传承人，毕生以刀为笔、以石载道，师承虞山印派正统，完整见证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40年来文脉守护、守正创新的全过程。
常熟枕山临水、崇文重教，境内虞山诗派、虞山琴派、虞山画派、虞山印派四大文化流派共生交融，构筑起独树一帜的江南人文星河。四大流派各有风骨、相辅相成：诗派抒文人襟怀，琴派寄清雅情志，画派绘山水灵秀，虞山印派则以刀代笔，沉淀一城人文底蕴。据史料记载，虞山印派自明末清初篆刻名家林皋开宗立派，篆刻风格古朴浑厚、刀法精到，300余年薪火不绝；晚清民国时期，常熟篆刻大家赵古泥师从吴昌硕，融汇各家技法、打破传统章法，创立新虞山印派，将本土篆刻艺术推向艺术高峰。
归之春与金石篆刻的缘分，始于抗战乱世的一场偶遇。年少居于董浜徐市的他，16岁时偶遇流浪印人袁笑铁，目睹普通顽石经刻刀雕琢、落印成文的全过程，金石篆韵直击心底，就此萌生学艺之心。彼时无专业刻刀，他便以削笔刀替代，翻阅家中《康熙字典》临摹篆字，捡拾废旧石料自学刻印，首方姓名印便收获袁笑铁“铁线篆颇有章法”的赞许，这坚定了他深耕篆刻的初心，自此与刻刀相伴80余年。
求学乱世之中，比邻而居的常熟革命家程飞白一家，为归之春打开了印学古籍的大门。其父程星五藏书丰厚，默许年少的归之春自由出入书房研学，他得以通读《秦汉金石索》《汉印分韵》《西泠七家印谱》等经典金石典籍，系统研习石鼓文字、深耕古文字学，筑牢篆刻创作与印学研究的学术根基。
乱世浮沉，篆刻于归之春而言，既是谋生手艺，更是承载家国情怀的载体。学有所成后，他凭借篆刻技艺立足乡里，一段抗战时期的刻印往事，让他读懂了方寸金石的时代重量。抗战期间，常熟“民抗”司令任天石、时任常熟县长钱伯荪专程寻访归之春，委托镌刻私人印章，同时交付全县14个区、240多个乡共计500多方新区乡公章刻制重任。身负家国嘱托，归之春昼夜伏案精工雕琢，保质保量按期完成刻印任务。这段经历让他深刻体悟，篆刻从不是孤立的文人艺术，而是镌刻时代印记、见证地域变迁的文化载体，这也是虞山印派传承百年不变的精神内核。
不甘囿于市井刻印，归之春始终潜心精进技艺、求索正统师承。彼时苏州评弹名家、金石爱好者黄异庵前来徐市跑码头说书，书台楹联自作自书、篆刻功底深厚，归之春心生敬佩，日日前往听书求教，诚心终打动先生，顺利拜入黄异庵门下，正式系统研习篆刻技法。1946年，23岁、失学8年的归之春重返校园，就读常熟乡村师范学校，课业之余刀石、印谱不离身。机缘之下，他结识同班同学、沪上篆刻名家邓散木内侄张忠仁，加之师父黄异庵师承邓散木，师门脉络互通，1947年暑期，24岁的归之春正式拜入邓散木门下，完整承接虞山印派正统传承脉络。
1984年，归之春正式退休，受聘虞山镇文化站专职编辑，卸下教学行政工作，全身心投身印学研究与篆刻创作。深耕学术多年，他潜心考据古文字与印学源流，1985年撰写论文《石鼓文年代考之管见——析疑三例》，斩获全国自学者论文大赛二等奖，获《文汇报》专题点评，文章冲破传统学术桎梏，开拓石鼓文研究新思路，助力常熟本土金石学术走向全国。
彼时，常熟全力冲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申报工作，四大虞山文化流派成为名城申报的核心文化名片。深耕文教一生，归之春始终认为，历史文化名城不仅需要古建筑、古遗址等静态文物，更需要活态、可延续、可感知的本土文化，虞山篆刻正是常熟辨识度极高的专属文化IP。循着名城申报的契机，加之常熟篆刻名家庞士龙鼎力扶持，1986年，归之春依托虞山镇文化站开设公益篆刻培训班，首期培育20余名篆刻爱好者，发掘培养出马一超等一批本土青年印人；同年，他牵头筹备组建虞山印社，凝聚全城金石匠人抱团传艺、共谋发展。
归之春以印社为平台，整理手拓社员作品集，创办刊物《印苑》，主动联动全国印社开展艺术联谊。1988年，虞山印社正式成立，乘着全国印学强势东风稳步发展，1992年西泠印社举办全国印社联展，虞山印社作品惊艳杭城、一鸣惊人，成功跻身全国知名印社行列。1995年，时年72岁的归之春正式加入西泠印社，跻身国内顶尖金石艺术圈，进一步拔高虞山印派行业影响力。
想要筑牢文化根基，必先厘清文脉源流。长期研究印派发展史，归之春发现开派宗师林皋遗存印章中，镌有“家在子游阙里”“子游里人”“四代举人”印文，业界历来对林皋籍贯存有争议，影响虞山印派本土溯源。为正本清源，归之春走访南门坛上老街高龄居民，核实老街旧时确有“阙里”标识木牌；深耕地方志、年表考证，查实当地确有林氏一族四代皆中举人的史实，以实物、史料双向佐证林皋常熟籍贯，补齐虞山印派起源核心史料。
融汇百家，方能推陈出新。归之春研习篆刻一生，兼取赵古泥印风雄浑厚重、邓散木刀法灵动洒脱两大艺术特点，融会贯通自成风貌。步入耄耋之年后，他专攻篆法革新，独创“虞山圆珠文印”，业内评价其印风介于邓散木与赵古泥之间，完成虞山印派当代艺术变法，实现传统篆刻艺术守正创新。
古城保护与文脉传承双向共生，40年名城建设进程中，归之春始终躬身入局。2013年，常熟南门坛上历史文化街区启动保护性整治更新，已是90岁高龄的归之春受邀担任项目艺术顾问，多次参与规划研讨、方案论证，助力老街改造兼顾市井烟火与金石人文肌理。
名城保护40年，虞山印派传承阵地迭代升级，始终与名城保护同频共振。1987年，64岁的归之春依托虞山镇文化站开设篆刻艺术馆，无偿捐献毕生珍藏印石、古印谱、名家书画；2002年初代虞山派篆刻艺术馆建成开放，2008年馆所迁建荷香馆，2020年第三代虞山派篆刻艺术馆落户西城楼阁，全域面向公众免费开放，打造沉浸式金石文化公共空间，让市民、游客近距离感受篆刻艺术魅力。
非遗传艺，不分场域、不限人群。多年来，归之春常驻常熟市老年大学授课，手把手传授篆刻刀法章法，赋能老年群体文化修身；常态化走进中小学校、社区讲堂，公益宣讲虞山印派发展史，播撒本土非遗文化种子。学术深耕方面，他伏案笔耕数十载，编纂出版《石鼓文年待考之管见》《虞山派篆刻的传承与创新》《赵古泥印集》《赵古泥年表》《石鼓文三百字注》《石鼓文研究文集》等多部专著，系统性留存印派学术成果，筑牢常熟金石文脉史料根基。时至今日，103岁的归之春依旧担任虞山派篆刻艺术馆顾问、虞山印社名誉社长、常熟市甲骨文学会名誉会长，持续为本土印学发展赋能。
文脉有人接续，艺术方能生生不息。如今，虞山派篆刻艺术获评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本土非遗传承梯队日趋完善。归之春弟子朱启刚获评第六批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虞山派篆刻艺术代表性传承人，新生代青年印人接续深耕，越来越多常熟青少年走进篆刻场馆、拿起刻刀，接续传承方寸金石文脉。
从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至今，归之春完整见证了这座江南古城40年护脉兴城、守正发展。在他看来，常熟立足江南文化高地，不仅依托山水禀赋、古迹遗存、名人底蕴，更依靠一代代本土匠人扎根乡土、守住根脉、创新传承。虞山印派方寸朱痕，刻下江南福地人文底色，也镌刻着常熟人温润内敛、厚积薄发的精神特质。
如今已是期颐之年的归之春，依旧闲居研印，日日摩挲印石、品读篆文。放眼虞山脚下，老街焕新、文旅相融，古城文脉如印泥朱红，历久弥新。以匠人之心守文脉根脉，以金石之艺传古城风雅，只要刻刀不止，常熟千年文脉便将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